
弔定國奇功 慟厚恩尊長
——讀蘇軾《祭魏國韓令公文》
祭文之精髓,在於以文為樽,奠慰逝者英靈;以字為淚,抒發生者悲慟。蘇軾的《祭魏國韓令公文》,便是這樣一篇融家國之痛與私誼之哀於一體的千古佳作。“弔定國奇功,慟厚恩尊長”十字,恰是解鎖這篇祭文情感內核的密鑰。既盛贊韓琦經緯天下的蓋世偉業,也傾訴了蘇軾對這位伯樂兼尊長的刻骨感恩與無盡悲愴。
韓琦之“蓋天奇功”,是三朝輔政的擔當,是安邦定國的偉業,在蘇軾筆下被描摹得入木三分。祭文開篇即以“天生元聖,必作之配”起筆,將韓琦的降生比作古之聖賢應時而現,氣象雄渾壯闊。繼而鋪陳其一生勛業:仁宗朝登進士第,弱冠之年便秉筆入侍,兼具董仲舒、賈誼的文韜大略;西夏作亂之際,持斧鉞督統西軍,擁有方叔、召虎的雄才武略;入朝輔佐兵政、出京鎮守大邦,恩威並施如春雨潤物、秋霜肅物,使得兵精糧足、百姓安樂、四方蠻夷臣服,堪比臨淮侯周勃、汾陽王郭子儀;英宗、神宗交替之際,兩朝帝王山陵諸事猝起,天下人心動蕩,他又傚彷伊尹、周公穩定朝局,力挽狂瀾於既倒。蘇軾以一連串上古賢臣作喻,並非虛妄溢美,而是對韓琦一生功績的精準定位。彼時的北宋,內有政務繁雜之擾,外有西夏邊患之虞,韓琦身為宰輔,“軍中有一韓,西賊聞之心骨寒”的歌謠,早已將其護國之功鐫刻在時人心中。他功成身退,雖鎮守三鎮卻仍心繫王室,這份“畢公在外,心在王室”的赤誠忠心,正是“蓋天奇功”的核心要義。不僅在於開疆拓土、平定戰亂,更在於危難時刻的中流砥柱之力與功成不居的君子之風。
若說對功業的頌揚是祭文的骨架,那麼對“深恩”的感懷便是其血肉與靈魂。蘇軾與韓琦的交集,早已超越尋常的君臣、僚屬之別。嘉祐元年,蘇洵攜蘇軾、蘇轍入京,韓琦初識二蘇便大加讚賞,極力舉薦二人。次年制科考試前夕,蘇轍因病難以應考,是韓琦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,向仁宗進言:“今歲召制科之士,惟蘇軾、蘇轍最有聲望。今聞蘇轍偶病未可試,如此兄弟中一人不得就試,甚非眾望,欲展限以俟”,最終促成考試延期,讓二蘇得以同場競技、一展才學。這份提攜之恩,並非一時私心,而是韓琦愛才如命的本性使然。他曾直言“二蘇在此,而諸人亦敢與之較試,何也?”,僅此一言便替二蘇勸退了八成競爭者。更為難得的是,當宋英宗欲破格重用蘇軾時,韓琦卻以“君子之愛人也以德”為由勸阻,認為應當循序漸進培養其聲望,避免其過早招致非議。這份“姑息非愛,以德育人”的遠見卓識,更讓蘇軾感念終生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因此,蘇軾在祭文中的悲慟,絕非流於表面的官場應酬,而是發自肺腑的真情流露。“昔我先子,沒於東京。公為二詩,以祖其行。文追典誥,論極皇王”,追憶父親蘇洵在東京病逝時,韓琦親作兩首悼詩為其送行,詩文典雅堪比《尚書》典誥,議論深及帝王之道;“施及不肖,待以國士。非我自知,公實見謂。父子昆弟,並出公門”,直言韓琦將國士之禮施予自己這等不才之人,這份認可並非源於自我認知,而是韓琦的慧眼識珠,父子兄弟皆蒙其恩惠,可稱“並出公門”;“公不責報,我豈懷恩。惟此涕泣,實哀斯人”,更道盡感恩之外的深切痛惜。這份悲傷無關功利計較,只因世間再無這般兼具蓋世功業與高尚德行的尊長。“我有黎民,誰與教之?我有子孫,誰與保之?”的叩問,既是為天下蒼生失去庇護而悲,也是為自己失去精神導師而慟,完美融合了個人之哀與家國之痛。
通讀全文後,再回望“弔定國奇功,慟厚恩尊長”的題眼,更能體悟蘇軾的拳拳深情。韓琦的“奇功”,是社稷之幸;韓琦的“深恩”,是蘇軾之幸。當這樣一位兼具輝煌功業與高潔德行的尊長離世,蘇軾的悲傷便有了雙重重量:既是為天下失去棟梁之才而吊唁,也是為自己失去知遇伯樂而痛哭。這篇祭文,摒棄華麗辭藻的堆砌,以古朴莊重的文風,將功業的輝煌與恩情的溫潤娓娓道來,庄闲和游戏app讓千年後的我們依然能感受到那份跨越時空的悲慟與感恩。正如後人評價“韓公祭文,當時第一”,這份“第一”,不僅在於文辭的精妙,更在於情感的真摯、意蘊的深切,在於它為我們展現了北宋士大夫階層中最為珍貴的知己之情、提攜之恩與家國之念。
附原文《祭魏國韓令公文》

天生元聖,必作之配⑴。有神司之,不約而會。既生堯舜,禹稷自至⑵。仁宗龍飛,公舉進士。妙齡秀發,秉筆入侍⑶。公於是時,仲舒、賈誼⑷。方將登庸,盜起西夏。四方騷然,帝用不赦⑸。授公鈇鉞,往督西旅。公於是時,方叔、召虎。入贊兵政,出殿大邦⑹。恩威並行,春雨秋霜。兵練民安,四夷屈降。公於是時,臨淮、汾陽⑺。帝在明堂,欲行王政。羣后奏功,罔底于成⑻。召自北方,付之樞衡。公於是時,蕭、曹、魏、邴⑼。二帝山陵,天下悸惱。呼吸之間,有雷有風。有存有亡,有兵有戎。公於是時,伊尹、周公。功成而退,三鎮偃息⑽。天下嗷然,曷日而復。畢公在外,心在王室。房公且死,征遼是卹⑾。嗚呼哀哉!六月甲寅。人之無祿,喪我宗臣⑿。我有黎民,誰與教之?我有子孫,誰與保之?巍巍堂堂,寧復有之⒀!公之云亡,我無日矣。慟哭涕流,何嗟及矣。昔我先子,沒于東京。公為二詩,以祖其行⒁。文追典誥,論極皇王。公言一出,孰敢改評⒂。施及不肖,待以國士。非我自知,公實見謂⒃。父子昆弟,並出公門。公不責報,我豈懷恩⒄。惟此涕泣,寔哀斯人。有肉在俎,有酒在樽。公歸在天,寧聞我言⒅。嗚呼哀哉!尚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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⑴元聖:德行崇高的聖人。必:必定、必然。作:興起、創立。配:配享、配祀。
⑵既生堯舜,禹稷自至:猶既然降生了堯與舜,大禹和後稷自然隨後產生。
⑶龍飛:《周易·乾·九五》:“飞龍在天,利見大人。”後世以龍飛指代君王登基。韓琦為天聖五年(1027年)進士,歷任將作監丞、開封府推官、右司諫等職,而天聖乃仁宗的第一個年號。入侍:入朝侍奉君主。
⑷仲舒:董仲舒(前179~104年)?西漢名儒,廣川(河北省棗強縣東)?人。少治《春秋》,孝景時為博士,下帷講誦,三年不窺園。提倡獨尊儒術,著有《春秋繁露》等書。賈誼(前200年~前168年)?西漢洛陽人,為文學家兼政論家。文帝召為博士,超遷至太中大夫,所論列多見施行,因遭毀忌,出為長沙王太傅,遷為梁懷王太傅,後懷王墮馬死,誼自傷為傅無狀,年餘亦卒,世人稱為“賈太傅”、“賈長沙”,又稱為“賈生”。
⑸登庸:選拔任用。盜起西夏:指西夏地區突然發生了叛亂或邊患。西夏自李元昊稱帝後,成為北宋西北邊境的長期威脅,雙方爆發多次戰爭。四方騷然:指邊境騷亂。帝用不赦:皇帝因此事態嚴重,決定采取強硬手段,絕不寬恕赦免,體現了堅決平亂的決心。
⑹鈇鉞:帝王授予的專征專殺權力。督:監管。西旅:古代西方少數民族建立的國家名稱,后泛指少數民族。方叔:周宣王時期的賢能大臣。召虎:西周的重臣、大將,後世常用以形容名將。贊:輔佐。殿:鎮守。大邦:規模較大的州郡。
⑺謂韓琦如同唐時郭子儀在唐朝中期國家危難之際,臨危受命,既能在前線(臨淮)統兵平定叛亂、抵御外侮,又能在中央(汾陽)成為維系國家穩定的柱石的宏大歷史圖景。
⑻明堂:帝王宣明政教、舉行大典的地方。羣后:指諸多超重大員。奏功:上報戰功。罔底:沒有達到。
⑼樞衡:指宰相的職位。蕭、曹、魏、邴:指蕭何、曹參、魏相與邴吉,此四人分別是西漢初年至中期的重臣。
⑽二帝山陵,天下悸惱:指宋仁宗、英宗兩位皇帝在短時間內相繼去世後,天下震動、局勢危急的情景。呼吸之間,有雷有風;有存有亡,有兵有戎:謂局势在瞬息之间便可能關乎国家存亡,且军事威胁(兵、戎)迫在眉睫。伊尹、周公:這是將韓琦比作商代的開國元勛伊尹和西周初年的攝政功臣周公旦。功成而退,三鎮偃息:謂韓琦並未貪戀權位,而是主動請求外放,出鎮地方(他曾判相州、大名府、太原府,故稱“三鎮”)。偃息:偃兵息民。
建站客服QQ:88888888⑾嗷然:哀號的樣子。曷日而復:猶何日能光複。畢公:指西周名臣畢公高,周文王之子,與周公旦等共同輔政。房公:唐代賢相房玄齡,他臨終前仍憂心唐太宗征高麗之事。
⑿六月甲寅:韓琦卒於熙寜八年(1075年)六月甲寅日(六月廿四日)。無祿:死亡的婉稱。宗臣:世所宗仰的臣子。
⒀巍巍堂堂:形容君侯的品德高大威嚴。
⒁先子:蘇軾對其父蘇洵的尊稱。公為二詩,以祖其行:猶作詩二首以餞行,這是追憶韓琦曾為蘇洵作挽辭的往事。
⒂典誥:《尚書》中《堯典》《湯誥》等篇的合稱,後世泛指古代典籍。皇王:古代聖王,後泛指帝王。
⒃不肖:蘇軾的自謙之稱。
⒄父子昆弟:指蘇軾父親蘇洵與其兄弟二人。
⒅寔:同實。寧: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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